空与不空的辗转

空与不空的辗转


        自那个日子之后,很长时间了,我无法踏实地安睡。尤其是下雨的时候,我害怕雷鸣,闪电,害怕风吹动任何物体发出的声音。我甚至习惯在临睡前备好衣裳放在床测,以防灾难突然来临。我一直喜欢不晴不雨的天气,感觉那样的中庸是一种无比的安稳淡定。但现在,我却希望每天醒来都看到艳阳高照,看到鸟羽在天,花朵在树,物归其所,天地和详。可是,我一面怀着这样的愿望,却一面时时被无常压迫,好几次在梦中,我看到天空突然变得黑亮黑亮,楼下惊叫声纷繁杂乱,客厅的阳台,被蓝光照得如同大海。我的确是从容地醒来,尽管心跳如一只逃猎的鹿。而我也能肯定我那时更多的不是惧怕,而是不甘:

谁将我们置于这小小星球,却又不给一份渐入衰亡的平静命运?
已经入夏许多日,气温一天比一天高起来,可是我们的心还耽在一片冰窖里辗转,无法抽身。从那里回来的同事,身上附着无数亡灵的气息,他们沮丧,茫然,欲哭无泪。他们从我身边走过,或者停下来跟我说话,目光空洞得穿透了整个尘世。他们不停地拍着胸口,像似要拍打出万千堵在心头的语言,可是,最终他们什么也说不出。他们看我一眼,转身走开,去干别的事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感觉他们像一只舍弃了蛛网的蜘蛛:那是一种明白,蛛网封不住岁月,一切都在岁月的算计中。
依旧有人在一个角落发起争执,然后渐渐大声,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。有人在祷告,有人在逃避,有人在奉献,有人在掠夺。那个只顾自己逃生的人,却振振有辞地拿这种本能的自私对抗本能的慈悲,以为自由主义就是泯灭人性的极端的自我主义;一些人在遍插烛光,他们固执地要找见另一些人良知的黑洞,替那些无辜的孩子要一个能够止住哭声的忏悔;还有一些人停止了匆匆赶路的脚步,如一个束手就擒的人,在心里向冥冥中的主宰举起了白旗……
除非这世间只剩最后一个人,否则,亚当与夏娃也会有争执。
朋友指着餐桌上的一大盘龙虾说,当它们被饥饿迫急了的时候,它们就会自相残杀。但是,如果它们知道自己最后的命运不过为另一物类所食,它们是否也会懂得相互怜惜,并对生命顿生悲悯之心?
我已倦怠于这纷来攘往的言语纠结,只是更静心书斋,在一些清净字行里寻清净心住所。生命是如此脆弱不由自主,如那一盘被添加了油盐酱醋的龙虾,再不可一世的长钳与硬壳,都被更强大的力量给轻剥了去。尘世的苦难,便是生命总被不明不白的未知左右、掌控,却还自以为是地附聚种种贪念、欲望,来加重这躯壳的负轭,到头来,高楼倒了,珠宝埋了,去了的,一切放下,活着的,万事从头再来。正如孔尚任在《桃花扇》里说:“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这青苔碧瓦堆,俺曾睡过风流觉,把五十年兴亡看饱……”
他物被人所算计,而人,被十面埋伏的天灾人祸所算计,即使有谁能逃得过这些,最终也逃不过时间的追杀——红尘万劫,劫劫使空。
突然想起李叔同先生写的《春游》歌:
春风吹面薄于纱,
春人妆束淡于画。
游春人在画中行,
万花飞舞春人下。
梨花淡白菜花黄,
柳花委地芥花香。
莺啼陌上人归去,
花外疏钟送夕阳。
先生这里描的是春景,其实又何尝不是说人生、人之生命。人初立世,如春景曼妙铺开理想画卷,一路行来,却是有开有谢,有得有失,最后,春景依旧,人却隐入夜幕,不知所踪。不同的是,这一程“春游”,到底是来得淡定,去得从容,所谓生命之可怜惜处,便在于此吧。也因此,人纵然看破活着的空,却还是甘心执着于这种辗转流离。于是,就有了这句话:
去了的就让它去了,留下来的,生活还得继续。
今夜,遥远的地方,余震还在继续。我的朋友跟我说着说着话,突然就喊叫起来,他的楼又在摇晃了。那一刻,我停住敲打键盘的双手,向着午夜的窗外伸了出去:
我是想要扶住什么?远方动荡不安的房屋?还是朋友那颗因恐惧而颤抖的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