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习编辑杨荣 - 2008-6-12 16:18:00
那些消逝的生命
那个细雨霏霏的下午，我撑着一把孤独的伞，走在无边无际的雨水里。因为机器出了故障，机器管理人员安排我到五公里外的镇上买配件。雨越下越大，我的裤脚都被雨水潲湿了，我冻的直打哆嗦，路上行人稀少，只有我固执的脚步踏响茕茕。当我来到镇上，来到十字路口的商店门前避雨。我的眼前都是车水马龙的上演，在雨水里穿梭不息，将这烦躁的下午搅动的喧嚣。蓦然，一位中年男人正骑着三轮车，吃力的穿越红绿灯路口，三轮车后面满载沉甸甸的水果，也许，他从乡下来到城市，靠贩卖水果挣钱养家糊口，为了能在城市里寻找营生的立锥之地，才冒雨拼命赶路。一件单薄的塑料雨披象征性的遮掩在瑟瑟的身体上，他的头发与脸上都被冰冷无情的雨水洗刷。他的车子骑到路中央的时候，突然，绿灯转换成红灯窜了出来，他没有注意到这一切，只顾低头吃力蹬着车子，他的目标就是尽快抵达自己的摊位面前，张罗生意。此时，车流、人流像开闸倾泻的洪水，将他卷进川流不息的浪滔里，汽车粗暴的在他面前鸣笛示威，他下了车，惶恐而局促的东躲西闪，雨水肆意的飞动淫威，将他的视线遮掩的模糊，他的手死死的握紧车把——紧紧握住这种姿势，来获取身体平衡的力量，因为整个车子堆放的水果，是他经营生活全部的希望。遽然，恐怖的刹车声击落我的目光——惨不忍睹的画面卷开凄厉，我的眼眶裂开血淋淋，中年男人被车轮恶毒吞噬了，地面顿时血液四溅，尚余留他身体上的温热与鲜活，把冰冷的水泥路面印染的殷红，与雨水交织在一起流淌。三轮车已经被掀翻，雨水里滚落苹果、橘子、菠萝……我的目光蹦出疼痛与惋惜，心头不由自主的抽搐，红绿灯路口围拢很多的人，当我走近一看，中年男人已经粉身碎骨，面目全非，只有他身上的血液还在悲壮的流动……他没有来得及挣扎与呼救，生命就嘎然而止——也许，他从乡村泥泞里逶迤而来到城市，蹒跚的脚步测量未来点燃的希冀，他生前是在田野里播种匆忙的身影，阳光下抚摩抽穗的麦苗；月光下聆听蛙声擂响成熟的稻谷，他赤脚走在一垄垄的高粱地，他深情的弯下腰移栽一畦畦蔬菜……那是他出生的地方，他是路经城市的一粒草芥，红绿灯亮与熄交换的瞬间，他永远读不懂城市里的交通规则，他的生命就在雨水里罹难弥散，他的背后一定是妻子与儿女殷殷期盼；一定是佝偻身躯的父母绵延的牵挂与呼唤……我想到了一首诗歌：蚂蚁/卑微的触角/探动生命/它的背后/藏着父母与妻儿的目光……
我从电视里看到，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殇折了：一位九岁的小女孩与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在河边玩耍。她的弟弟滑落到河里，姐姐就奋不顾身扑到河里，抢救落水的弟弟，由于小女孩不谙水性，只在水面“扑通”几下，拼命的把弟弟推到河的岸边，弟弟得救了，小女孩永远的走了……她姐弟俩在家读书，由年迈的爷爷奶奶照看，父母为了生计，都到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打工。小女孩的死尸被打捞上来的时候，围观的亲友与邻居无不为之动容，个个潸然泪下，她的爷爷与奶奶哭的死去活来，我看到这种惨痛的画面，眼泪也情不自禁盈满眼眶。此时，我想到了鲁迅《秋夜》里的文字：“极细小粉红花，现在还开着，但是极细小了，她在冷的夜中，瑟缩地做梦，梦见春天到来，梦见秋天的到来，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搽在她最末的花瓣上，告述她秋天虽然来，冬天虽然来，而后接着还是春，蝴蝶乱飞，蜜蜂都唱春词了。她于是一笑，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的，仍然瑟缩着。”不知为什么，那位溺水身亡的小女孩，我觉得她就是那朵在瑟缩中做梦粉红的花朵。每一个生命，在父母心目的土壤里都是盛开的花朵，然而，有些花朵是一丛丛，一蔟蔟排放在城市的绿化地带，都在我的视线里一闪而过，我只有沉默。我知道，有些人会惊叹：“这些花与大自然多么的和谐，赏心悦目！”是的，花朵是烘托城市崛起繁华的风景，吐出芬芳的目光，我知道，那些惊叹的话语源头来自城市人的口腔，在惊叹话语的背后，谁看到那些如蚁群一样的民工在城市缝隙里涌动，为城市建设的花朵浇水、施肥、修枝……？其实，感叹生活是诗歌；抒情诗歌是散文；除此之外，一切残酷缔造的现实都是无法游动的小说……
小秦是山东平度人，他的眼眶总是架着一副眼镜，与他一身褴褛的衣服极不协调，他的眼睛被时光掏空了宝藏，留下了近视的废墟。他因为家境贫寒，高中没读完，就用稚嫩的肩膀支撑家庭的重担，迫于生计，他来到沐风栉雨的工地上。他的弟弟正读高三，在大学门栏领地冲锋陷阵，父母年老体弱，又有疾病缠身。他酷爱文学，与我最谈得来的默朋契友。记忆踱在那个金灿灿夕阳熏染的黄昏，安详的阳光像把梳子，正在梳理我俩交谈的兴奋。工地结束了，我们俩的机器都要搬迁到新的工地上，做下一轮的苦战。他说，他们的机器夜间就搬迁了，新工地在浦西，大概要干几个月，如果那个工地干完，就能挣一万元钱。他说到这里，脸上蓄积的疲惫也一扫而净，露出微笑。我问他，你今生最大的打算是什么？他沉吟须臾，就说，我没有什么奢侈的要求，就是想在镇上买房子，把多病的父母接来住下，让二老安度晚年；供养我的弟弟读完大学，让他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；至于我本人，找一位善良贤淑的姑娘结婚，卿卿我我度完此生，我都二十多岁了，还没有尝过爱情是什么滋味，不过，这一切都要钱保驾护航，我现在拼命挣钱，为我的打算做背水一战。他说到这里，眼神飘忽明晃晃的憧憬。太阳落进城市的口袋里，我们也结束了谈话，各自回到自己的工棚里。谁知，那次谈话却是我俩永别，那天夜里，小秦在搬迁机器的时候，生命被机器生吞活剥了，当我得知他殒命的噩耗，我听到心脏部位有玻璃碎裂的声响，玻璃的碎屑化作悲痛从眼睛里喷射而出……“我都二十多岁了，还没有尝过爱情是什么滋味，”小秦说的话还在我的耳边徘徊，小秦，你慢慢的走吧！在天堂的路口，一定有位善良贤淑的姑娘在等待着你，让你牵着她含情脉脉的手，共同沐浴在温馨的爱河里……后来，我为小秦写了一首吊念他的诗歌：匆匆的时光/就收下你的脚步/交给天堂保管/在你的方向/一定有朵玫瑰花/等待你嫁接的手掌……
我读过这样的句子：“生命如水，放在不同的器皿里，就会有不同的形状：但对于生命的死亡，也许像器皿里的水面落下一枚绿叶抑或枯黄、一瓣嫩蕊抑或残红……”桃花流水杳然去，生命的水流不经意间就从阳间的溪流的源头流到阴间天堂的大海。当生命如火如荼的在我视野跳动，以一种不遗余力的姿态展现，又像一阵风，突然消逝的无影无踪。人生都是在不断消逝挚爱的过程，生命是这伤心欲绝的主题——雨水中壮年水果贩、溺水身亡的小女孩、没有尝过恋爱滋味的小秦，日子如流泥石推搡而过，弱小的人们在尘世中寻找一块立锥之地，包括他们闪跳的灵魂，又有多少人能聆听到他们在钢筋混凝土的缝隙里喘息、在霓虹灯闪烁的背后呻吟、在鳞次栉比高楼大厦崛起的顶上弹落的叹息……？生命是脆弱的标本，我们没有理由不珍惜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