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ny08 - 2008-6-3 16:09:00
北京的夜景总显得那么辉煌灿烂。透过落地窗的玻璃,在这霓虹闪烁的夜晚,又会有多少怡情故事在上演,但是身为一名内科医生,我却看见了夜色中潜伏的危险。两年前的今天,余风离开了这个世界,死于艾滋病引发的呼吸衰竭。 余风是我的病人,一位普通的艾滋病患者,现在回想起来,我们所有的接触只不过是他在医院的90天。作为他的主治医生,我见证了他从生到死的全过程。他留给我的是那天抢救时我戴过的一双白色胶皮手套,在得到院方的许可后,我把它们经过特殊的消毒处理,镶在了一个玻璃盒子中,那上面有他给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。
三年前,我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北京某大医院就职。一进医院,我便被派到没什么人愿意去的艾滋病专门病区,成为年纪最轻的主治大夫。医院里其他工作人员来到这个病区都有些小心翼翼,即便是医生自己,在给艾滋病人输完液或做完检查后,同样是一遍遍地消毒,生怕自己会被传染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我还算能从容面对病人,甚至在闲暇的时候和他们聊天,以致我所在科室里的人都把我视为另类。
余风刚来我们医院的时候,我猜想像他这种有钱有身份的人得了这个病,多半是因为成天花天酒地。所以从他住进我们科室开始,我对他就总绷着一张脸,连常规检查的问话也是冷冰冰的语气。我以为他肯定会不满意我的态度而要求换主治大夫,这样我就可以远离这个散发着铜臭味的男人。可是一天天过去,根本没有人来接替我,倒是余风开始找机会和我说话了。那天,我给他做完检查,刚要出去,余风叫住了我:“杜医生,为什么你对别的病人总是笑脸一张,对我却是冷冰冰的?”“是吗?我怎么没感觉到呢?”我拼命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你的笑比哭还难看!”“余先生,如果您有什么不舒服,我可以为您再详细检查一遍,如果没有的话,我还有别的病人。”“你不会认为所有的有钱人都是坏人吧?”我自然明白他话里真正的意思,扭头对他说:“但是你要知道,正是因为你们这些有钱人,成天灯红酒绿地挥霍,才给了这种病赖以生存的温床。还有你们总是自以为是,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。告诉你,到了这里,即便你们再有钱,也买不回健康,你的金钱无非使你走向死亡的进程延缓一些,再见!”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值班室,身后传来余风重重的一声叹息。
三天后的晚上,我值夜班,13号床的那个孩子突然出现呼吸衰竭的迹象。23点14分,我和护士把他推进抢救间,所有的抢救措施全部用上了,但到了最后还是听见护士在一旁宣告“瞳孔散大,呼吸停止,心跳消失”,随着“嘀——”的一声,监控仪上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,一个花朵般的生命逝去了,他才6岁。23点50分,我在日志上写道:“13床,艾滋病并发肺功能衰竭,抢救无效,死亡。”
我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值班室,关上房门,泪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,心里有一种无法诉说的自责:我是医生,却无力回天。护士推门进来:“杜医生,那个单间的余风拒绝吃药。”我看看表,已经凌晨一点了,我说:“我去一下。”
来到病房,余风背对着我,我问:“怎么不吃药呢?”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了起来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35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。我知道13床的死对余风是个不小的打击,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:“对不起,那天我的话说得有些重了,请你原谅!把药吃了,早些休息吧!”“杜医生,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话?”我点点头。这个时候对于一位艾滋病患者来说,有人肯听他们诉说,或许比给他们灵丹妙药更有用。余风告诉我,六年前,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,有自己的公司。在偶然的一次业务往来中,他被朋友拉进了一家夜总会,灌了不少酒,结果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和陪酒女发生了关系。
半年后,他被查出HIV阳性。他很快和妻子离了婚,给母女俩留下足够的钱,关了公司来到北京。几年过去,余风身上开始出现一些发病的症状,在我来到这个科室成为他的主治医生之前,他已经来看过几次病,这一次才住了院。“杜医生,我不奢求我能够痊愈,我只希望我能够有机会回到她们母女身边。”人都是脆弱的,没有谁可以从容地面对死亡的临近而不恐慌,就像我知道余风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和他的爱人、女儿再聚在一起了,因为他的身体已多处出现皮肤溃烂,但我还是对余风说:“你只要听医生的话,配合我们治疗,不要胡思乱想,希望是可以争取的。”
从那以后,余风开始积极配合我们的治疗,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助医护人员打扫卫生,时不时和其他患者聊聊天。要是不说,别人很难从外表看出他是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艾滋病病人。5月12日护士节那天,余风给我们科室的每个女同事都订了一束红色的康乃馨。余风身上的溃烂处需要天天清洗,住院处的小护士害怕,每次都支支吾吾的,我便主动接过这项任务。余风问我:“你不害怕吗?”我笑笑:“我是医生,医生不会干没有把握的事情。”有时,他会突然问我:“杜医生,你有男朋友吗?”“没有啊,等你出院了,一定给我介绍一个!”“你又漂亮又善良,像我老婆。将来谁找到你,真是福气!”我被他说得满脸通红,对他的好感一点点多了起来。
我开始翻阅各种医学资料,希望能够找到延长他生命的办法,我打电话问我的导师和我在国外的同学,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:对于已经发病的艾滋病患者,除非有奇迹发生。奇迹?也许爱能创造奇迹!我查到余风妻子的联系方式,谁知道却被冷冷地拒绝。余风的状况一天天坏下去,颈部的淋巴结已经起来了,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救他,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有什么用?
2002年7月13日晚上,北京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余风失踪了,全科室的人员都出动了找他,最后在医院的阳台上发现了在打手机的他,他说得非常吃力,但是我们都听见了:“妞妞,想爸爸吗?爸爸也想你们!今天是你的生日,祝你生日快乐!”那一刻,我们都哭了,为了一个父亲的爱。
这次电话,成了余风和女儿的诀别。那天晚上,他就住进了监护病房,淋雨使他肺部出现炎症,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小病,但对于余风来说,这是致命的。上呼吸机、输氧气,一直折腾到22点30分,他的状况才稳定下来。我没有走,怕他会有危险。午夜时分,余风醒了过来,他示意我摘掉氧气面罩,艰难地说:“谢谢你,杜医生,我知道你为了挽救我的生命做了许多事情,但是都没有用了,我就要离开了,希望你以后快乐地生活。我最后的请求是,我能吻一下你的手吗?算是对你的感谢!”他艰难地笑了笑。我点了点头,对于一个垂死的病人,我不忍心拒绝。余风握住我戴着白色胶皮手套的左手,轻轻地放在唇边吻了一下,旋即就昏迷过去了。我赶紧摁下床头的急救灯,一阵慌乱地抢救后,又是一阵“嘀——”声,曲线变成了直线。“收拾抢救器械吧!”我拿过“死亡证明书”,一笔一画地写道:“余风,男,35岁,死亡原因:艾滋病并发肺部呼吸衰竭,经抢救无效,于2002年7月14日01∶13死亡。”写完,我泪如雨下。
余风去世后的第二个月,我被调离了这个特殊的科室。这几年,我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想起那双镶在玻璃盒里的白色胶皮手套,不仅仅因为那上面有余风送给我的与爱情无关的吻,还有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作为一名医生的责任。
有时我会想:生与死、悲与欢,往往只是一瞬间。如果没有那个醉酒的夜晚,或许余风可以逃离病毒的侵袭,而现在的他应该是一个骄傲的父亲,一个体贴的丈夫吧……